出於好奇，把能找到的大部分水仙鬥活佛和週二下午誰沒來？的音樂大致都聽了一遍。網上的評價恭維居多，大部分提到其文字「功底深厚」云云。這當然不難看出，同樣從零星訪談和音樂本身也不難看出，他們有不錯的音樂品味。只是在周和水的音樂中，我卻覺得這些功底和品味是一種詛咒。這種對品味和「豐富」的執迷一定程度上覆蓋了他們的真誠。
靈光自然是有的，如果順着官網上水的 demo 順序聽，會發現聽到〈野钓记〉（也是他們最受恭維的一首）的時候音樂的編排和人聲突兀地變得很自然，不那麼彆扭了。我不認爲這是因爲其他曲目實驗性更強而不在乎悅耳的緣故，我覺得恰恰就是因爲〈野〉正好是水想要表達的，因此有着最大限度的真誠和最大限度的靈光。而在大部分曲目裏這樣的真誠和靈光其實相對稀薄。我在周和水的音樂裏聽到了一種因爲也經常出現在我自己身上而讓我非常熟悉的，出於不恰當自我要求的彆扭：必須複雜、必須豐富、必須無數風格信手拈來、必須要「是……一张小说专辑的雏形，自2016至2020年，陆续在网络平台上传过21个小样，仍在写作，远未竣工，犹有大量歌曲有待填入，以连缀为一部小说。」
無論是周或水，這個「遠未竣工」的未來太過誘人，反而很大程度地掩蓋了他們真誠的唱歌的可能。〈野〉是最受恭維的，但同樣也是水的作品中最工整而沒有「無數風格信手拈來」的。同時，〈怪兔记〉和〈6.4 杀人芭比嘟比调〉是非常不真誠的。但出於那種對一個結構精巧宏大的最終產品的執迷，它們就會突兀地出現在同一套作品中。這種對形式的執迷在歌詞內部也有，比如〈情书记〉裏雖然有一些有靈氣的句子，但也有很多明顯是「爲了押韻什麼都寫」（或爲了對仗）的東西（「我⽆法抵挡，你的甜」是什麼？「逼⼈⾃逼」又是什麼？〈结婚记〉的末尾，我想那是相當重要的歌詞，但作者真的會看卡通片嗎？）。當然，我不認爲這種彆扭是故作高深或簡單的討好聽衆。周和水背後的彭無疑是非常在意聽衆的，幾乎每一段關於這兩者專輯的介紹中，都同時有「作品之外的信息会严重干扰听者对作品的感受和理解」和「作品完成后，听者怎样评价都可以」和反覆對當前發佈的作品僅爲「遠未完成」的草稿的提示，這三個互相矛盾的聲明。我相信任何在公開場合發表的語言和作品，都是某種程度的 manifesto，周和水的作品，即使是以 demo 的名義，當然也是依作者的意志發表在公開場合的。
我想這恰恰不是功底、品味和學識的問題，而是節制的問題，水和周的音樂創作是不懂得節制的。作爲經常被拿來對比的腰/寸鐵，常見的評價是「文字功底遠不如……」。Well, maybe。但是劉弢的歌詞恰恰是非常節制的。首先要知道，腰/寸鐵的歌詞是極端個人主義的。不是集體對個人的那種個人主義，是最 stereotypical 的「在乎具體的人」的那種個人主義。除了最明顯的大量第二人稱和直接提及姓名，劉的歌詞幾乎都是仔細地限制在一個特定的人或場景的語境的，這在從腰到寸鐵的轉變中變得更加極端，《近人可讀》裏幾乎沒有旁白式的論斷。和周/水一樣，我不認爲劉的寫作是技術問題，看腰更早年的作品和劉本人的博客，他其實很擅長寫一些第三人稱的話癆評論。我認爲他明白詩意經常來自節制。而周和水的作品中則有種很強烈的什麼都想要的氣味：突然從對話體切出的客觀視角旁白，突然變成全知視角的第二人稱心理描寫…… 什麼都想要，只會讓竣工永遠處於想象中。